《过春天》:不写实的写实,不香港的新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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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0-06-11
《过春天》:不写实的写实,不香港的新香港

挣扎了好一段时间才落笔。对一部电影大煲大贬,或者,从不是真的那幺重要,因为有些时候,电影会令你难受,并非在于它拍得有多差。


中国导演白雪的处女作《过春天》,先在好几个内地影展赢尽口碑,然后来到香港。内地电影一向不获香港主流观众观迎,惟《过春天》例外,连行内电影人都大讚。无造马之嫌,电影确实拍得出色,一看难忘,从演员到剧本都教人刮目相看,我甚至认为它的掌声赢得太少。作为内地电影,它显得既清新而不铺张,而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的白雪,据指曾为剧本深入香港访问调查,非香港出生,缺乏在地经验,却写出了贴地的本土题材,亦不煽情卖弄。是的,看过《过春天》,没什幺可以挑剔,但内心的感觉一直不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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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春天》剧照。


电影以偏近「小清新」的独特角度,準确切入香港的「大社会」问题,藉着一个拉拢年轻人穿梭中港两地走水货的犯罪组织,写下草根新生代的青春爱情物语。片名「过春天」,表面是走水货的江湖术语,当然亦暗示了男女主角渡过了不一样的青春岁月。当两人藏身暗房,乾柴烈火却未有热吻调情,而是大汗淋漓将準备走私回大陆的手提电话逐一裹在自己最贴身的私隐位置,亲密有余,但情到浓时,点到即止,还懂得分辨走水货赚钱是人生大事,暧昧的儿女私情放下不谈。单是这一场戏,尽见乱世之下的年少稚气,强作世故,但是蠢得浪漫,让《过春天》超越了一众只管製造「慾望都市」视觉激情、耳鬓厮磨的本地爱情片。


《过春天》将日常可见,人见人憎的社会问题,转换成一个浪漫轻狂的爱情物语,电影整体水平极高,比不少香港新导演拍得出色,亦不消多说。儘管如何定义香港电影,每人心里都有一把尺,但与其不谈质素,因为打着本土精神而盲撑某些作品,若不谈电影、导演和演员的身世,以戏论戏,《过春天》故事精彩,确是近年难得,令人眼前一亮的香港电影。


然而,看得不舒服,始终有它的原因。《过春天》这部参照香港民生议题,拍得比本地电影还要好的香港故事,故事是写得好,甚至乎,其文学性及原创性皆备,但电影文本始终是对现实的第二手写实叙事,而衍生出《过春天》这部作品的第一手认知,本身就明显跟现实存有落差。


如果电影拍得太差,故事情节荒腔走板,这种低层次的现实观照,可以略过不提。但《过春天》所呈现的,正是一种高端而精緻的,中国式想像的香港。


在不少电影宣传和访问,白雪反覆提到,之所以拍摄《过春天》,是因为她曾接触过一些住在深圳的跨境学童,继而想深入了解这群每天都在穿梭中港的边缘人。从跨境学童到走水货客,中港关口独有的移动生活,无疑吸引着来自北京的白雪。深深相信,她做过大量在地调查,但挥之不去的,正是一种从北到南,以天朝首都为本位,对体制外的行政特区有着浓厚的愁城想像。或者,导演致力于调查研究,并不是为了还原真实,而是为了符合她对真实的悲情期许。因此,至少在土生土长的香港观众眼中,电影处处展示着一种不存在的写实。不写实的写实。


电影确有写实的部分,譬如说,香港是如何一个金钱至上,人人拚命赚钱的摩天都市,换来家庭破碎,人际关係冷漠,成年人世界更是口蜜腹剑,机关算尽。而生活在这南方愁城的孩子们,感慨外面的世界多精彩,想抽身逃离这个金钱的魔窟,还不惜铤而走险,知法犯法。但他们实际上到底想逃到哪里呢?剧本写到这里,突然显得失语和概念空白,继而转移经营浪漫呓语。跟朋友永远在一起,想出走到日本(又居然只是日本),要亲身感受真正的雪。最后,又在维港放生小鲨鱼(?)表达了女主角的内心渴望。想到异国看雪,见识真正的大世界,想游出大海,获得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剧本写实,但只写了香港某部份的实,却又为赋新辞强说愁,一厢情愿构想了另外一些不存在的真实。我倒不觉得有多少香港人会锺情雪国到如此无病呻吟,视这个冬天不够冷的无雪之城为憾。又坦白说,今时今日,大多数香港人都略有环保意识,不会支持「放生等于重获自由」这套罐头隐喻了吧。再说,哪有走私赚快钱的穷小子,会拉着女孩子夜上飞鹅山大喊I am the King of Hong Kong?一说人生便泄了底,多幺标竿化的港孩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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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春天》剧照。


两小无猜,跟着黑道大姐走水货的风险,正呼应了他们张狂鲁莽的爱情经历。剧本写得极好,但在最关键的位置,笔锋打住,竟只交出一些无知苍白的信息。及至全片收笔,回归离地空谈,正暴露了中国式想像的尾巴,俨然一套自圆其说的南方童话。亦只有赤裸裸的首都圈视野,才会认为香港现下问题丛生,是归咎于它的躁热、挤迫和混乱,那些无法弥补的天然缺憾,一个万恶的资本主义城市。


有人认为,这未免太过严苛了吧。内地导演跟香港本身有着文化差异,观众应可理解原谅。不否认《过春天》在各方面都处理恰当,有香港电影的「味道」,甚至比本地製作单位还要专业。但电影的好,跟电影中对香港想像的那种美好,并不一样。跟《过春天》这种中国式写实一样的,是今日中港政府官员口径一致推行的新香港美好想像。回归二十年后,突如其来一个边界、法制细节模糊,但是美丽的大湾区,从首都圈空降至行政特区的地缘政治重构。

大湾区不仅仅是政治上的地域划分,它就像《过春天》呈现的新香港想像,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的置换。在电影中,当然没有低层次护航,吹奏大湾区,但它的写实手法,俐落呈现了处身香港(Anywhere)的下一站,便是平坦接壤的深圳。中港两地从法治制度到地域文化的冲突,这些複杂的落差,都被消减到仅如一站之隔。而回归以来二十多年的中港边界纷争,在《过春天》的剧本中都成为一些没有被写上的实,不是关注事项,不重要,不存在,甚至看起来已经顺利解决,获得共识。去罗湖关口一趟,现实中何曾是这个样子呢?


没错,大多数走水货的人,都纯粹现实功利,只讲收入回报,毫不重视政治对错。但边境明明是两地政治权力交锋的前缘,而一个发生在边境并且完完全全是关于边境跨区犯罪的走水货故事,写得青春激情,浪漫残酷,或确实对香港草根生活做了很多研究,但偏偏没着墨探讨过任何两地法规问题。除了女主角过关时在失焦之间似有香港海关人员身影,这个香港故事近乎没有香港执法单位的存在。男女主角及走私集团被捕之后,又是谁来接管?当然,如果是一部青春浪漫爱情片,完全不提政治,不纠结于执法问题,都不是问题。但一部以国民犯罪为主题的电影,得以在中国「放行」上映,众所周知,又怎会不涉及国家安全宣导成分呢?中港两地一站之隔,内地公安从没跨区执法,但一切都已在他们掌控之中,任凭香港犯罪头目再神通广大,来到中国境内,难逃天罗地网。香港警察呢?海关呢?在中国式想像的香港故事里头,他们都不重要、不存在。这个污烟漳气,处处都是不法勾当的金钱都市,只有中港融合一途,才能有力整治社会。获得共识了吧。


《过春天》本身当然并非钻探边境犯罪问题及任何政治意识,只是电影需要符合某些审查制度,才能换取某些商业上的便利,况且,任何媒介的文本创作,本身就是对现实经验的改编,选择性写实,选择某种角度来呈现,不一定需要以客观大多数为原则。然而,当《过春天》展示了这种识得大礼的视点和选择,完全配合着中国政府的主旋律,写得绝好的爱情物语,也变相成为转移焦点,柔化现实冲突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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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春天》剧照。


无人认同大湾区,但大家都认同,我也认同,《过春天》拍得好看。看似写实的糖衣包着某种政权的童话,那才是恐怖。男女主角的青春经历,有如政治督导,遵守规矩踏实做人便可以继续繁荣稳定。犯了过错,豁达认罪就能重获新生,像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并不需要操心政制法治的对错,在这个城市生活,千万不要跟最重要的钱和自由过不去。


无论是有意跟随政治主旋律,还是无意的文化想像落差,这可能都不是电影的错。《过春天》的香港,其对立面,并不是一个涉足更多政治,有着更多社会控诉的香港故事,亦不是一部完全由香港电影人製作的本土电影。电影出色,叫座又叫好,是因为它的对立面,彷彿就是现实中民望暴跌,形象不好,官员办事能力又不好的当今香港政权。


《过春天》的美好故事和新世界,不在于击杀那些拍得不够好的香港电影,却刺痛了现实的不美好。人皆崇优,而《过春天》的想像式写实童话,就是建构在现实的废都之上,覆盖着大湾区的糖衣写实。


该知道,香港早已没有四季。而《过春天》这片名起得真好。春天已过,故事主人公似乎已放下恶念叛逆,正要奔向他们的盛夏光年。但在香港,Winter is coming(寒冬将至)。套用一句《权力游戏》的对白作结。春天已过,美丽新香港还会远吗?